
玉石,凝山川之灵秀,聚日月之精华,自新石器时代便与中华先民结下不解之缘。它不仅是温润莹洁的器物载体证配所,更是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文化图腾。
玉雕历经岁月洗礼,始终以“石之美者”的姿态,承载着中国人对道德、审美与生命的深层思考。这份跨越千年的传承,在铜山玉雕非遗传承人杜牧风的刻刀下,既延续着汉文化的雄浑基因,又绽放出新时代的鲜活生命力。
铜山玉雕
玉雕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中文化内涵最丰富、艺术成就最辉煌、经济价值最高的特种工艺美术品之一。作为为数不多能完美融合精神价值与物质属性的艺术瑰宝,它不仅承载着博大精深的思想内涵、鲜明的时代印记与浓郁的艺术气息,更凝聚着绵延千年的人文精神。纵跨古今岁月,这份独特的艺术魅力始终未曾褪色,依旧在时光长河中熠熠生辉,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与传承力。
杜牧风在进行玉雕创作
杜牧风,铜山玉雕非遗项目传承人、玉雕设计师,擅长将玉石的天然纹理与山水、花鸟、人物等题材巧妙结合,让作品在精雕细琢中保留自然本真,于古朴气韵里透出灵动生机。
底蕴深厚,徐州玉雕融合南北特色
展开剩余87%玉,是流淌在中华文明血脉中的文化符号。以玉为核心载体的玉文化,自源头起便贯穿数千年文明史,不仅深刻塑造了古人的宇宙观、道德观与审美情趣,更成为中国文化独一无二的精神标识,使中华文明在世界文明谱系中彰显出鲜明的东方特质。
我国玉文化的根系,深植于一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。彼时,先民们在打磨石器的过程中,偶然发现了玉石温润坚韧的特质——它不像普通岩石那般粗砺,也不似金属那般冷硬,在手中摩挲时,竟能透出如水般的柔光,玉文化的序幕也由此缓缓拉开。
这一时期的玉器,虽受限于原始的工具与技术,多为素面造型,线条带着几分粗粝,刻痕也浅淡质朴,却恰恰留存了文明初创时最本真的古朴之美。不同文化遗址中,玉器风格已初现差异。红山文化的玉器形态多以动物和圆形为主,比如玉龙、玉兽等;而良渚文化中选用的玉石更优良,制作出的玉器也更加匀称。
商周时期,玉雕工艺又有了新的进展,此时的玉器琢磨愈发精细,纹饰也更显繁复优美,除了延续前代的造型,鱼、龟、鸟、兔、蚕等新的动物形象开始出现在玉雕佩饰中,生动反映出当时的生活场景。常见的纹饰有夔龙纹、蟠螭纹、云雷纹、窃曲纹、方格纹等,特别是当时玉雕阳文线条的出现,是技法处理上的一大飞跃。
徐州博物馆展陈着于徐州出土的汉代玉器
而徐州,作为两汉文化的发源地,正是汉玉的核心承载地之一。汉王室尚玉尤甚,历代楚王墓中皆出土大量制作精良的玉器,无论是造型还是纹饰,都真实反映出2000多年前汉代精湛技艺。汉玉也因此与唐镜的华丽、宋瓷的雅致、明宣德炉的厚重并肩,成为各历史时期中国工艺美术的代表作,享誉中外。
汉玉的风格独树一帜,气韵生动间透着雄浑霸气,线条洗练中藏着豪放风骨,浮雕、圆雕、镂雕等技艺得到普遍应用,更诞生了被誉为“汉八刀”的经典技法——工匠以简练刚劲的刀法,寥寥数笔便刻画出器物的神韵,锋芒毕露却不失雅致,成为汉玉最鲜明的“印记”。
与此同时,徐州地处南北交通要道,便利的往来不仅带来了物资的流通,更促成了文化的交融——南方玉雕的细腻灵动与北方玉雕的雄浑大气在此碰撞融合,逐渐形成了徐州玉雕“兼南秀北雄”的独特风格。
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徐州玉雕厂凭借精湛的工艺与鲜明的风格驰名海内外,徐州也因此与扬州、苏州并称为江苏“玉雕三州”,成为中国现代玉雕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地标,让千年玉脉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。
玉有灵性,你得先读懂它的脾气
“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证配所,如琢如磨”,《诗经》中的这句箴言,既以玉雕之精细喻君子修身之笃实,也道尽了玉石从混沌璞石到温润珍品的漫长征途。
玉雕的开篇,从不是仓促拿起刻刀,而是“相玉问玉”——这是最耗时,也是最考验功力的环节,杜牧风常对着待琢的玉料静坐半晌,他总说:“玉有灵性,你得先读懂它的脾气、看清它的模样,它才肯卸下‘包袱’,为你展现藏在肌理里的美。”
这份“读懂”,分两层功夫。一是“辨玉质”,需在灯光下反复观察玉料的色泽、肌理、绺裂与水线,判断其价值与可塑性;二是“定题材”,这是“因材施艺”的关键。
待“相玉问玉”完成,心中对作品已有了清晰轮廓,便进入“切料”与“划活”的阶段,这是将心中构想落到玉料上的第一步。
玉雕用的材料
切料绝非简单的切割,而是对玉料的“初次取舍”。和田籽料若形状规整,便尽量保留原貌;山料若体积庞大、带石皮,则需用大型锯片小心翼翼地去除石皮,取出内部纯净的玉肉。杜牧风切料时,总会放慢速度,他说:“每一刀下去都不能回头,玉料碎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切料完成后,便是“划活”——将心中的立体构想,一笔一笔画在玉料表面。杜牧风会用油性笔或特种铅笔,围绕玉料勾勒出360度的图样。正面看是龙的矫健,侧面看是云的舒展,顶部看是纹的繁复,每一笔都要精准,因为后续的雕琢都将以此为依据。
可更考验匠人的,是雕琢过程中的“随机应变”——随着工具的打磨,最初的线条会被磨掉,需反复绘制、反复调整;若雕琢中发现玉料内部隐藏的绺裂,哪怕已画好大半,也得果断推翻原设计,重新规划线条走向。这份“计划之外的调整”,反而让玉雕多了几分灵动,成为作品独有的印记。
在玉石上描摹出轮廓
接下来的“打坯”与“琢磨”,是玉雕的“塑形阶段”。打坯又称“粗雕”,是“做减法”的过程。杜牧风会用“斩砣”按照划活的图样,先切出玉料的几个大面,再在大面上切出接近造型的小面,将“粗坯”的轮廓勾勒出来。
打坯完成后,玉料上满是棱角与切面,需通过“琢磨”细化。杜牧风会换下斩砣,根据作品的细节部位,换上压砣、杠棒、扎砣等工具进行全方位的碾磨和调整,把多余的玉料磨去,使玉雕的形象得到进一步的明确和细化。
此时的工作室里,只有砣具旋转的“嗡嗡”声与水流的“哗哗”声——水流既能减少粉尘,又能加快琢磨速度,却也会冲掉划活的线条,杜牧风便一边打磨,一边根据实际情况在玉器上再做局部的细绘,然后依此用工具勾勒出更加细腻的部分。
当作品的形态与细节都打磨到位,最后两道工序——“抛光”与“上蜡”,便是让玉器“绽放光彩”的关键。
抛光的工具、磨料与琢磨不同,需按“由粗到细”的顺序,用不同型号的油石去除玉器表面的粗糙部分,使其磨至镜面状态,达到光滑明亮的程度。
机器打磨
“打磨不能急,得顺着玉料的肌理磨,才能让玉的温润感透出来。”杜牧风表示,抛光完成后,需给玉器上一层薄蜡,既能保护玉质,又能让光泽更柔和——至此,一块璞石才算真正蜕变为玉雕珍品。
技法交织,让玉雕如“活”过来一般
杜牧风的作品里,既有“汉八刀”的刚劲爽利,又有“S线”的灵动飘逸,两种技法交织,让玉雕如“活”过来一般。
“汉八刀”是汉代玉雕的核心技法,因“一刀下去,两面平整,无棱角之滞”而得名。在杜牧风手中,这一古老技法被重新诠释,他使用的工具名为“扎砣”,底部呈喇叭状,在玉石上走“刀”时,会自然形成两个对称的“倒八字”面,这两个面的大小、宽度、深度需要完全一致,线条通顺如流水。
如果说“汉八刀”是杜牧风作品的“细部灵魂”,那么“S线”便是他赋予作品“动感”的密码。
在他擅长的“辟邪”(古代传说中的瑞兽)题材雕刻中,两条S线的运用堪称点睛之笔:一条从辟邪的头部顺势延伸至腰部,再蜿蜒至尾部,勾勒出背部的流畅曲线;另一条则从下颌出发,经腹部收于尾端,撑起身躯的饱满形态。
这两条S线绝非随意勾勒,而是遵循“对称中求变化”的美学原则。辟邪的身体整体保持左右对称,确保了造型的稳重与庄严;而S线的起伏转折,却打破了静态的沉闷,赋予瑞兽“蓄势待发”的动态感。
杜牧风曾说:“若去掉S线,辟邪便成了僵硬死板的摆件;而有了S线,它仿佛下一秒就要腾跃而起,驱散邪气。”在他眼中,S线不仅是造型的技法,更是汉文化里“动静结合”哲学的具象化——就像汉代的画像石,即便画面定格在一瞬,却能让观者透过线条感受到车马奔腾的磅礴气势。
技法之外,更令人动容的是杜牧风对玉雕技艺传承的一份赤诚与担当,2021年,他特意从乡镇筛选出一批残疾人学徒,免费传授玉雕技艺。
“玉雕不仅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种‘安身立命’的本事。我希望能帮助他们通过玉雕,找到自己的价值。”在教学中,他从不急于让学徒上手雕刻,而是先从工笔画与泥塑教起,让学徒在一笔一画中领悟线条的力度与韵律,从不同角度观察造型的层次与结构。
他常对学徒说:“先学会‘看’,再学会‘雕’;先读懂玉,再读懂自己。”如今,他的学徒已能独立完成玉雕作品,而他自己,则仍在工作室里,日复一日地续写着与玉石的对话。
玉雕作品
从“汉八刀”的刚劲到“S线”的灵动,玉雕历经千年,始终未变的是“以玉载道”的初心。杜牧风说:“每一块玉都有自己的故事,我的任务,就是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”这份对传统的敬畏,对创新的追求,正是徐州民间艺术永续发展的动力。
玉魂永续,匠心长存
在刻具与玉石的碰撞中
中华文脉正以最温润的方式
走向更远的未来
文字/图源 | 马思为
一审 | 王鹏 李想
二审 | 王韬 王莹
三审 | 张慧 苏北证配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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